【教育侏罗纪】听老师的话──记小思老师

2020-06-13

【教育侏罗纪】听老师的话──记小思老师

人喜欢说闲话,而我读大学时,听过的闲话也最多。同学「吹水」时当然也会说起老师的闲话,但我从没听过有人会说小思老师的闲话。



我记得那时候,大家都不以小思老师称呼老师,都叫她卢生,好像那样才足以表达对她的尊重。卢生身边的确是有一股气场的,因为当人走近她,听见她跟别人说话时,那中气充沛的、充满激情的声音,和当中一针见血的评语,便会很易被她折服,总觉得从她身上会学到很多东西。因此,那股气墙的存在不是因为她的兇恶,而是因为她那为人师表的光辉,真可谓神圣不可侵犯。



我那时修读她教的「现代散文」课,由于太多人报读,所以要抽籤决定名额,我记得那时中籤时真有中奖的感觉。到上大课时,有上百个学生听卢生讲课,当中部分学生是没抽中籤的旁听生和慕名而来的外系生。由于在场人数太多,就算上课的地点已用上当时大学本部最大的太古堂HALL 2,座位仍不敷应用,仍有一些学生要坐在座位间的梯级听课。



「现代散文」课除大课外,亦设导修课,一般课程的导修课多数只安排同学进行学术报告,但卢生的课程除了一般的导修安排之外,还划出了一堂来进行特别的活动,而上课的地点就是她的办公室。她会把百多位学生分成二十多个小组,他们会被安排在其中一堂导修课中上她的办公室。同学都期待上这一课,因为可以解开心中的一些谜团。大家都从同系前辈中听过一些传闻,例如卢生的办公室比其他教授大,因为那才足够放置她的藏书;又有另一传闻,就是卢生的办公室有机关,按动机关后才可以打开密室,里面收藏了她最珍贵的藏书。而最离奇的是,上过这一个特别课的人,别人每次向他问起这一课的情形,他们的嘴巴都变得密不透风,不肯对课堂所见透露半句,只会露出神秘的微笑。因此,未上这一课的人都显得心痒难当,而且亦只能够无奈地在等待的无尽时光中胡思乱想。


到了上卢生办公室那一天,同组同学都不敢单独直闯她的办公室,彷彿连卢生办公室的门口也有一道无形的气墙,逐个敲她的门实在太冒犯,总觉得那太无礼了,因此数位同学约定在她的办公室门外集合,到了的同学在门外等待时,连呼吸也不敢使劲,只静静地待在卢生门外,站得笔直。待组员都到了,其中一位才轻敲卢生房门,一起进入神秘的卢氏领域。



卢生的房间光线不太足够,光源都被书柜遮蔽。大家围在卢生的案前就座,她在房间说话的声音比在大课时听见的温柔,可能因为空间细小,她可以稍稍收起那来自丹田的声音。她手握着米白色的大茶杯,呷一口茶后,逐一唸我们的名字,慢慢的,仔细的唸,唸的时候,眼睛会望着名字的主人。她跟我们说,在大课中要面对的学生太多,既不能逐一跟我们谈话,连我们的名字也没唸过,如果课堂就这样完了,便太不像话,教书不可如此。因此,她特别安排这个课堂,好让她唸一次我们的名字,看一看我们的眼睛,她想记着我们每一个的名字和眼神。



那个课堂,成了一个凝定的时刻,我也不知时间是如何走过,因为专注力都放在老师的说话中。在这个空间中,她没有告诉我们散文的理论,只告诉我们当别人的老师是很重要的工作,那是一段生命与另一段生命的传承。我的眼睛,离不开老师专注的眼神,六十岁的眼睛还是十分清澈,里面看不见墙壁。我想在课堂完结前多看她一会,彷彿要把她眼中的感情也带走,生怕日后的记忆会有所遗漏。



到走出办公室,我才想起自己忘记了要细心察看卢生的办公室,印象是零碎的,只记得昏暗的空间沉澱着旧书的纸香。面积不似传闻,除了天花很高之外,面积也不算很大,三面墙壁都叠满书本,坐在其中的老师身形显得细小。而最重要的是,我也没发现甚幺密室机关。



我那时未想过成为人师,所以未明白老师在大课中的声音和办公室的声音为何不同,到自己当上老师后,才想明白那段回忆。老师望着我的眼睛时所说的话,当中的温柔,其实不因为空间的不同,而是因为说话不是从我的耳朵进入我的脑中,而是从我的心进入我的生命中,而这份温柔的生命力,之后也从我身上传给了其他的人。


但是,还有一点困惑,我到现在还是弄不明白。那段时间,为甚幺进入过老师办公室的人,都只露出笑容,不会说出所见?可能这个答案,又要在我人生进入另一个阶段后才会发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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